墨閣續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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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後,門被推開,帶入些許秋雨的寒氣,李宴殊逐步走了進來,于我面前停下,俯身行禮道。
“殿下。”
我擡眸望向他,單手支頤。
李宴殊官袍未褪,身姿挺拔如修竹,此刻正恭謹向我行禮。
許是剛回府看到傳帖便匆匆趕來,連更衣都未曾顧及,眉宇間還殘留着公務未盡的疲倦,卻在踏入這暖意溫香的墨韻閣後,化作慣有的沉靜與溫和。
燭光在他清冷的容顏上躍動,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向來寡言的薄唇。
那雙狹長眼眸微垂,深處常年萦繞的淡淡憂郁在望向我時,頃刻被某種近乎深沉的專注所取代,關切而克制。
緋色官袍襯得他愈發白皙,也無形添了幾分隐藏在沉郁下內斂的銳氣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
我擡手虛扶,姿态松弛。
“坐。”
李宴殊依言在對面落座,垂首望向縱橫交錯的棋盤後不過剎那,眼眸中便掠過了然的微光,随即沉澱為更深的凝重。
他認出來了。
我擡手執起黑子,在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着,垂眸望向棋盤低聲道。
“陪本王……手談一局。”
李宴殊正凝神望着厮殺慘烈的棋盤,聞言擡眸望向我,顯然已大致明了此局背後的深意,故而垂首應道。
“是。臣……遵命。”
恰逢此時,輕水端着茶盤悄無聲息地步入,俯身将兩盞溫茶分別輕置于棋案兩側,是剛沏好的陽羨雪芽。
嫩綠的芽尖在澄澈湯水中緩緩舒展,特有的清冽茶香随着熱氣袅袅散開,與玉栀瑤華的淡雅幽香融在一處。
她垂首行禮後,又如來時般靜默退去,閣內再度只餘我們二人,以及滿室靜谧的溫香暖意。
我執起茶盞,指尖傳來恰到好處的溫熱,輕抿一口,唇齒間蔓延開茶湯的清冽甘醇,随後帶着雪芽特有的微澀回甘。
雖不及裴钰泡茶的功夫,倒也尚可,稍微緩解了因思慮過甚而起的疲倦,卻難以徹底驅散盤桓許久的沉郁。
放下茶盞,我再度望向李宴殊。
“可還記得這局棋?”
李宴殊亦放下茶盞,視線自棋盤移至我身上,眸光流轉間氣氛微妙凝重。
沉默片刻後,他微微颔首,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,帶有某種沉重的複雜回味。
“臣……自然記得。”
“是那夜,陛下傳召臣,于禦書房的手談之局。”
“殿下來後……”
他低聲說着,垂眸以修長的指尖虛虛點向棋盤邊緣那枚孤軍深入的白子,卻只懸停于半空未曾觸碰,神色沉郁些許,仿若想起了什麽不甚愉快的回憶。
“臣……執白至此。”
我微微颔首。
那夜的畫面亦在心底随之掠過,踏入禦書房時楚沉意正與李宴殊對弈,氣氛因我的抵達變得微妙而緊繃。
兵谏打斷了那場博弈。
随後,是我接替了那盤棋,與楚沉意繼續那場言語交鋒的厮殺,直至……争執過後的軟禁。
“記得便好。”
我淡淡道,溫潤的玉石觸感在指間蔓延,“今日,你依舊執白。”
并非選擇,而是設定。
我需要他重新站在這個位置上,審視這盤棋,審視那個對手,也審視他自己。
“是。”
李宴殊未曾提出異議,只順從應下,将心神再度投入局勢嚴峻的棋。
“臣知曉。”
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間那枚黑子,凝神望向那已厮殺至慘烈,幾近每一步都關乎生死存亡的殘局之上。
棋局已至終盤,黑白大龍糾纏絞殺,劫争遍布。
看似混亂,實則暗藏玄機,牽一發而動全身,每一手都可能影響最終的勝負,甚至逆轉看似已定的格局。
正如同近日的朝局,表面的妥協之下,或是更洶湧的暗流。
“如今……”
我緩緩開口,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,帶着引導的意味。
“該你落子了。”
李宴殊聞言,未曾立刻落子,而是繼續凝神細觀。
他先是審視自己原先留下的局面,又仔細揣摩我後續落下的白子走勢,推演着我接替他以後與楚沉意那刀光劍影的後續交鋒。
燭光搖曳下,他長睫微垂,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陷入了安靜認真的沉思。
這模樣……竟有幾分像年少時常于我對弈的阿延。
自十九歲那年阿延歸國以後,我便再未有過與人這般帶有松弛引導意味的對弈。
只因這些年與我博弈之人……只餘下那個與我糾纏至深的帝王,楚沉意。
思慮片刻以後,他執起溫潤的白玉棋子,沉穩落在棋盤一處看似尋常,實則試圖緩和中央白龍壓力的要點上。
并非保守補強,也非冒進攻擊,而是為後續可能的轉換留有餘地。
落子後,他擡首望向我。
眼眸中除卻對棋局的思慮專注,深處還萦繞着極為複雜的敬佩與探究,甚至還有些許未能眼見那場棋局巅峰對決的遺憾。
“殿下那夜替臣與陛下續弈,想必……精妙非常。”
“精妙?”我未置可否,只将目光落在他剛落下的白子上。
我的确未曾看錯,李宴殊棋藝不俗,甚至稱得上精湛。
這是一手好棋,穩健而藏有餘地,符合他一貫的棋風,清晰正派,并善于構築與維持均勢。
但面對楚沉意那般詭谲莫測,擅長制造混亂,并在混亂中捕捉戰機的風格,這樣的好棋,有時反而會落入對方布下的節奏,如同那夜般逐漸陷入劣勢。
我思慮着落下黑子,位置刁鑽,并非直接應對他布下的防守,而是落在另一處看似松散的黑陣之中,隐約形成對白棋另一條大龍的威脅。
這一手,我未曾按照自己慣常更注重長遠布局的風格落子,而是刻意模拟着多年來所了解楚沉意的棋路。
不按常理,聲東擊西,更飄忽,亦更富有攻擊性與欺騙性,有時甚至不惜以局部虧損為代價,在看似無關處埋下殺機,換取難以預料的主動權。
“昨日再度續弈,至此。”
我以指尖輕點昨日楚沉意最後落下的那枚黑子,随後擡眸望向李宴殊,聲音平淡地陳述事實,卻又暗藏深意。
“陛下……言說平局。”
眸光流轉間,我擡手執起黑子,似有若無地摩挲着,玉石溫潤的質感與它所代表的冷酷棋風,形成微妙反差。
“然黑子之勢,依陛下棋風,本當更優。”
我垂眸掠過棋盤上幾處黑棋故意棄子後形成的潛在伏筆,知曉昨日情形特殊,楚沉意并未如從前般攻勢淩厲。
“白子經兩番斡旋,險險穩住,卻依舊形勢嚴峻,難言勝負。”
我将指尖把玩的黑子扔回棋罐邊緣,發出清脆的微響,眸色沉靜地望入李宴殊眼底。
“今日本王喚你來,便是想要續此殘局。”
此言的未盡之意已足夠清晰,這不僅是在複盤一局棋,更是在複盤一種處境,一種對抗模式,一個……他未來需要獨自面對的強大對手。
他是極聰慧通透的人,自然懂得我的未盡之意。
那雙清冷的狹長眼眸深處似有微光掠過,凝重之色更甚,如同秋日深潭,倒映着搖曳的燭火,也倒映出愈發清晰的決意。
“臣棋力淺薄,恐難當殿下對手。”
他神色沉靜,并無絲毫退縮之意,反而帶着學徒般的謙遜與堅定。
“還請殿下……賜教。”
“無妨,盡力便好。”
我執起溫熱的茶盞,感受着清香在唇齒間蔓延,望着那雙寫滿追随信任的狹長眼眸,忽覺那份回甘的苦澀更濃郁了些,言語間帶有某種近乎嘆息的承諾意味。
“日後……本王自然會教你。”
這并非空泛的安慰。
七年,時間緊迫,但總歸還有些時日。我能教他的,不僅僅是棋藝,更是如何在這盤名為朝堂的詭谲棋局中生存周旋,乃至……在必要之時,該如何反擊。
對弈繼續。
因棋局已至最關鍵的決勝階段,每一步都需反複權衡,故而雙方落子極慢。
閣內寂靜得除卻窗外隐約傳來的雨聲,便只餘棋子落枰的清脆聲響,萦繞在我們之間的玉栀瑤華香,似乎也随着我們的凝神靜思而愈發綿長。
此刻,我已有意摒棄了自己原有偏向宏觀控制的布局棋路,而是全然代入了楚沉意的思慮模式。
落子時而張揚挑釁,看似散亂無章,實則遙相呼應。
時而狠戾果決,直指白棋看似穩固實則薄弱的關鍵連接,不惜以小片犧牲換取更大優勢,甚至故意将水攪渾,考驗對手的應變與心态。
時而又退避三舍,故意賣個破綻,誘使敵軍深入。
李宴殊應對得極為認真。
他眉心微蹙,全神貫注,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,步步為營的計算頗為精準。
他的棋路清晰,防守嚴密,面對黑棋飄忽不定的攻擊,總能及時補強,化解危機,偶爾也能抓住黑棋過于冒險而不可避免留下那稍縱即逝的縫隙,繼而進行犀利的反擊。
他的棋局觀和韌性,在京都中确屬翹楚,棋風如人,底色是正的,守得住規矩,看得出格局。
但……
在此刻我模拟楚沉意棋風,落下一手極其張揚挑釁,實則暗藏後續引征手段的黑子後,李宴殊陷入了更長的沉思。
他摩挲着指間溫潤的白子許久,目光落在棋盤邊緣幾個看似不相關的區域間來回逡巡,卻遲遲未能決斷落下,顯然在幾種應對方案間艱難權衡。
我靜默望着他凝神思索的模樣,燭光柔和了他清冷的輪廓,眸色專注而困惑,甚至有幾分面對棘手棋局而萦繞的短暫迷茫,心緒不由得有些複雜地湧動。
“陛下棋風,向來如此。”
我忽然開口,打破了長久的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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